是选岗离开，还是留下？方雷举有些举棋不定。

这，可是决定他下半辈子的事。不光是他，还有妻子，不止妻子，还有儿子……

这些年，类似的选择他经历了3次，而2025年这一次，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了，他不能不好好掂量掂量。

（一）

对于方雷举目前所在的烟台市长岛海洋生态文明综合试验区来说，老家在杭州的他是典型的外来户。25岁那年，刚军校毕业的方雷举来这里，成为一名边防警察。

长岛由151座岛屿组成，分布在渤海深处，距陆地最近的有7海里，最远的靠近了辽东半岛，距渤海的海岸线24海里。

报到那天，一路上山峦枕浪，万鸥翔空，方雷举满是感慨。这里是著名的旅游胜地，旺季日均游客达2万，他觉得，能在这种环境里工作生活，是自己的福气。

第一站是黑山岛，离陆地有18海里，在长岛的10个有人居住的岛中，条件还不算太差，即便是这样，他也极不适应。

从满眼是青山到满眼是海水，看着起起伏伏的海面，方雷举就有些晕，更别说几米高的浪头了。

水！在家乡山间，泉水捧起来就能喝。可这里满眼是水，却难以入口，连用来洗衣、浇菜也不成。岛上没有淡水井，取水、用水需要计划着来，而运水、储水、收集雨水也成了特别重要的任务。岛上一旦断了淡水，后果很严重。

吃，也与家乡差别大得多，最不适应的是缺少蔬菜，如果遇到恶劣天气，蔬菜进不了岛，只能靠土豆、大白菜应急，开始的一段时间，方雷举的口腔溃疡就没断过。

“革命军人是块砖，哪里需要哪里搬。”从一名义务兵到军校学员，再到边防警察，方雷举做好了吃苦的准备，更何况“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”，服役有期限，自己总归要转业返乡的。

（二）

守护祖国的海疆，方雷举心中满满的自豪。条件越艰苦，越能锻炼人，他下了决心，先要活成岛上人的模样。

船，是进出小岛的唯一工具，方雷举首先要学的，就是坐渔船。

第一次坐渔船到南长山岛，是个晴朗的上午。一上船，方雷举的腿就发软，只能老老实实坐着。船在海上飘飘悠悠，他紧盯着海面，眼发酸，头发蒙，把船帮抓得越来越紧，后来坐不住了，就干脆躺下，又觉得自己成了根擀面杖，在船上颠得厉害。越往深海里走，船晃得更是肆无忌惮，有时像过山车忽上忽下；有时像转盘，让人找不到北。眼睛睁与不睁都是晕，人坐与不坐都不对劲。方雷举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这辈子再也不坐这玩意儿了。

虽然发了誓，可在这里，离开船是万万不行的。为了克服晕船这个毛病，方雷举一有机会就上船，先坐着适应，然后再用绳子绑在自己腰上，试着站起来。从不吐到不晕，从坐着到立在船头，他终于过了这一关。这期间，他也适应了这里的腥咸潮湿，吃得下这里的咸鱼、虾酱，听懂了这里的方言，学会了看潮汐……

这只能算是个开始，方雷举还有自己的职责。入户走访是他了解渔民的开始，他手绘的辖区地图，标满了渔民的住址、渔船编号，记下了渔民的所需所求。谁家里有老人需要照应，谁家孩子在外上学，谁家有事急需出岛，他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
“海岛游”是黑山岛的金字招牌，也是旅游经济的增长点，“渔家乐”是当地村民重要的收入来源，为了让游客规范入住、让村民的生意良性竞争，他和同事们推出“八个一”管理模式，从登记、评定、经营、宣教、安防等各个环节，实现了治安管理、救助服务、巡逻防控一体化。村民们都说：村里治安好了，生意也好起来了，这个方警官，真行！

（三）

小岛上的事务正得心应手，一纸调令把他调到了大钦岛。这一次，方雷举对自己很有信心。

大钦岛，是渤海湾距离陆地最远的一个岛，也是著名的海带之乡。每年5至8月是海带收获的季节，也是旅游旺季。方雷举一进岛，就赶上了岛上最忙的时候。治安巡逻、纠纷调解，有时还要帮养殖户抢收，忙起来是脚不沾地，但他干得起劲。

正在这当口，未婚妻小胡要来看他，这让方雷举有些措手不及。岛上的风硬，原来白晳的脸已显出几分沧桑，双手起了老茧，身形也壮实了不少，俨然一副渔民的模样。方雷举心想，自己这个样子不会把小胡吓着吧。

两人是中学同学，小胡大学毕业后，应聘到杭州一家国企工作。两人已经快两年没见面了。

小胡一上岛，美好的憧憬被眼前的一切击碎。“这地方怎么能待得下去？咱们往后怎么结婚啊……”小胡带着满满的失落，提前回了杭州。

方雷举倍感失落。难道感情真抵不过距离？

半个多月后一个傍晚，方雷举收到了小胡的来信。

信里除了表达思念与担心，小胡还提出了结婚的想法。“我要结婚了！”方雷举高兴得蹦了起来。

小胡再一次上岛，已经是婚后的事了。正是这次在岛上相处的日子，她读懂了丈夫和他的战友们。

她进岛的第三天晚上，大雨滂沱，有条渔船在无人岛搁浅。方雷举接到命令后，便与两名战友驾驶摩托艇救援。小胡担心得一夜未眠。

等方雷举他们带着两名渔民回来，渔民满脸是泪，紧紧握住方雷举的手说：“你们是拿自己的命来救我们……”小胡明白，海岛是多么需要方雷举他们。

相聚的日子过得飞快，分别的日子越久，越期盼长相守。小胡第三次上岛时，孩子已经1岁。这一次，她辞去了杭州的工作，选择一家人在一起。

（四）

从一个人守岛，到一家人驻岛。方雷举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。少了后顾之忧，工作状态24小时都在线。

在岛上安家后，小胡顺利通过考试，成为岛上的一名公务员，她也把自己的根深深扎在了海岛。

根扎下了，风也起了。2018年，公安边防部队转隶，是转业，还是留岛入警？方雷举面临选择。小胡说：“你在哪儿，家就在哪儿。”

2021年，单位推行海岛勤务换防政策，35名驻岛民警调离海岛。组织上又一次征求方雷举的意见，他郑重写下了“不向岛外交流，继续留在这里”……

还继续留在岛上吗？当调离海岛的机会第三次摆在方雷举的面前，他问自己。

方雷举与妻子思量再三，还是选择了留下。“在一个地方待久了，就会清楚自己就是属于这里。”方雷举说。

这些年，他们夫妻在岛上建起了“海岛连心”调解室，儿子也成了海岛志愿活动的小志愿者，全家一起看望孤寡老人、清理海边的垃圾……这一家人，与海岛融为了一体。